“判……判了……”徐娘子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秋后……斩立决……”
秋后。
李四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。秋后?他这副身子,怕是连中秋的月亮都见不着了。也好,省得在牢里多受罪。只是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徐娘子毫无血色的脸上,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几乎要滴出来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绝望。他胸口那块早已冰冷坚硬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,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。
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结局。他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,烂在泥里,像从未存在过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套上枷锁,判了斩刑,还要让一个傻女人,眼睁睁看着,肝肠寸断。
他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朝着栅栏靠近了些。铁链拖在地上,声音沉闷。
他看着她眼中的绝望,忽然想,不能让这个傻女人就这样回去。她需要一点东西,一点让她能撑下去的东西。哪怕只是幻觉。
徐娘子看着他靠近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沉静的眼,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李四抬起戴着沉重铁镣的手。铁链哗啦作响。他的手指穿过栅栏缝隙,因为虚弱和镣铐的束缚,动作有些颤抖。指尖触到徐娘子冰凉濡湿的脸颊,轻轻拂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颤的温柔,“难看。”
徐娘子浑身一颤,抓住他穿过栅栏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凉,带着铁锈和牢房特有的阴冷气息,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,死死攥住,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温度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语无伦次,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门……如果我早点让你走……如果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李四打断她,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安慰一只受惊的猫,“是我……连累了你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牢房外幽暗的通道,那里只有跳动的、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。沉默了片刻,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徐娘子泪眼朦胧的脸上。
“徐娘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我们……打个赌吧。”
“打……赌?”徐娘子茫然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说这个。
“嗯。”李四点了点头,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、却异常生动的笑意,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死寂和病气,竟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……玩世不恭的影子。
“赌什么?”徐娘子下意识地问。
李四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赌我……不会死。”
徐娘子怔住了。
不会死?
斩立决的文书都下了,秋后就要问斩,他这身子……怎么可能不会死?这算什么赌?安慰她吗?
看着她眼中的不信和愈发浓重的悲伤,李四的笑意深了些,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,一丝笃定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“赌注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铁链轻颤的余音,却字字敲在她心坎上,“如果我赢了……你就……嫁给我,给我当女人。”
徐娘子彻底僵住了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悲伤、绝望、恐惧,在这一刻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炸得粉碎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。只是看着他眼底那抹奇异的光,看着他即使在牢里、在镣铐下,依然挺直的背脊——她想,反正都要死了,死前,陪他疯一次,又怎样?